貓咪紙箱

 

  聖 誕 倒 數 06 天  

 

4 運動會

      繼聖誕節後重要的活動就是運動會了，各班的運動好手早已為比賽開始練習，如今離運動會只剩一個禮拜。
      我坐在操場邊的階梯上，看著正在練習大隊接力的同學們，大隊接力除了跟個人賽跑一樣追求速度外，接棒時的默契也非常重要，因此我們班的選手此刻正在練習助跑與接棒。
      她在操場上衝刺，深藍色髮帶與深褐色的晃動馬尾在陽光強烈的光束下若隱若現，我看她跑過終點線，而被我注視的髮絲漸漸地靜止下來。
      她頭撇向一邊，用袖子擦拭佈滿臉部的汗水，而我居然開始想像它們的味道。
      「小辰！」忽然，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叫喚我的名字，轉頭──學藝股長的臉龐映入眼簾。
      「妳有要練習嗎？」
      還未完全回神的我愣愣地搖了搖頭。
      「那妳可以來幫我們做運動會看板嗎？人手有點不足。」
      我點了點頭，她旋即將我自階梯上拉起直奔教室，而我回首依依不捨地再望一眼她的背影——與小蝟走在一起。
      看到看板的一剎那，我有信心這作品絕對能輕鬆拿下第一。

      有時經過別班會瞥見幾幅作品——有些直接買現成美術紙來貼，有些利用回收的瓶罐卻排的雜亂無章，而我們班的，不但以廢棄物做材料、符合廢物利用的主題，同時也不失美感，尤其是被水彩渲染的五顏六色的舊衣物，將版面變得非常繽紛。
      雖說人手不夠，但整體已經製作的差不多，只差最外圍的紅磚造型的邊框，而我的工作就是將報紙塗成磚紅色。
      「完成了！」終於，最後一塊紙質紅磚黏牢後，看板大功告成。
      此時，在外練習的學生們也走進教室，一推開門就是一陣歡呼：「我們計時破記錄了！」
教室內的同學們也合力將手上的巨大看板轉向她們：「看板也完成囉！」
      頓時全班皆沉浸在歡樂與雀躍之中，我視線在人群中搜索著，最終停在她燦爛笑著的臉龐，而我也不自覺地勾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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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參加任何競賽項目，運動會當天把每個班級的休息區都繞過一遍後，便感到無聊地回到自己班級。我坐在鋪了紙箱的地面，雙眼無神地掃視紛亂的人群，卻一直不見她的人影。一旁搬來要給高三學姐坐的椅子孤寂地排排站，我伸直已經麻掉的雙腿，用手抓住椅背緩慢地移到邊緣的一張椅子上。
      大隊接力不像國中時那樣，被放在最後當作壓軸，接近中午時，選手們陸續回到休息區，遮陽棚內一下子熱鬧起來，而遠方烈日下也終於出現她的身影。

      她們在休息區前熱身，「集合了！」人群中想起康樂宏亮的聲音。
      平時信心滿滿的她們，不知怎麼地都緊張了起來，或許因為這是我們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運動會吧，高二重新分班後，我們就沒有機會再一起參加運動會的團體項目了，所以沒有「再接再厲」的機會，大家都蓄勢待發，準備打破學校歷年來的記錄。
      高二我還能再跟她同班嗎？我望向她的側臉，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總有一天會離我遠去吧？心裡又是一陣失落，但為此惋嘆又有甚麼用呢？
      似乎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她回首，腦後的馬尾隨之擺盪。
      「妳有參加任何比賽嗎？」她的問題將我拉回嘈雜的運動會。
      「沒有......」
      聞言，她卻漾起一個開朗的微笑：「那就好好地為我們加油吧！」語畢，我看那馬尾左右盪阿盪的，盪出了陰影、盪到熾熱陽光下、盪到了夏日烈焰的另一端......
      假如，未來必須與那笑容揮別，我也心甘情願，因為那對我漾起的笑容會永遠留在心中。
      我翻出書包中剛買不久的相機，擠到聚集在操場邊的人群前——這個位置剛好是倒數第二位選首傳棒給最後一位選手的接力區，而她是倒數第二棒，白白是最後一棒。
      輪到我們這一梯，「碰！」槍響瞬間，我望著擔任第一棒的小蝟的腿部肌肉、在剎那間伸展開來，旋即，群眾的尖叫與吶喊如一波巨浪將我思緒外的那道薄牆沖垮。
      「加油！」回神，不習慣大喊的我此刻也跟著激動的學生們一起嘶吼。
      我們一路領先，然而別班的選手也緊追在後，激昂之間，緊張也逐漸蔓延。
      她成功接棒了。我緊盯在操場另一端的她，搖搖晃晃的手想將她飛快的身影留在相機的小框框裡。接近接棒區了，最後一棒的白白已擺好姿勢，而我也終於掌握她的速度，成功地對交在她身上。
      最後一棒，這最後的衝刺，我們將奪下冠軍及最新紀錄的榮耀，群眾的吶喊更加激烈，我食指施力，微顫的右手在她與白白接棒的那瞬間按下快門，但......
      「啊！」群眾的驚叫聲像一顆炸彈在我耳邊炸裂，壓抑於頂端之下的緊張終於爆發。
      螢幕畫面停留在她跌倒的那瞬間──從膝蓋開始，大腿、腹部、胸部接連撞擊地面，在粗糙的跑道上摩擦滑行，銀色的接力棒滾落到一旁的跑道，另外兩雙飛快的腿自它身邊呼嘯而過。
      白白迅速撿起接力棒，但為時已晚，另外兩班已拉開距離，不管多麼賣力也難以超越。
      另一聲尖叫炸裂在彼端，歡聲雷動。
      她被人扶起，膝蓋到小腿出現一大片擦傷，有人說要帶她去保健室，同學們也沒有責怪，皆上前關心她的傷勢，但她僅是沉默不語地低著頭，長長的馬尾安靜地垂在頸後。
      下午的氣氛並未陷入低迷，但明顯沒有上午來的熱烈。我緊張地觀察她的表情，心情似乎好很多了，依舊是跟著白白和小蝟到處跑，但那笑容卻不再讓我感到溫暖。
      運動會看板因上頭寫的口號意義不明確而被扣了分數，縱使學藝股長很努力地解釋那只是同學之間互相打氣用的慣用語而已，我們依然從第一名被拉到第三名。
      這兩個事件不外乎給班上學生帶來很大的打擊，本來對今天充滿期待，最後一次的機會卻在轉瞬間消逝了，手心裡什麼也沒留下。

      運動會結束後還有社團嘉年華。我將黏在脖子上的長髮抓成一束拋到腦後，同時走進嘈雜的活動中心。來到我們班的位置，視線掃過那兩排鐵椅，卻不見她的蹤影，問了幾個同學，都說沒看到她。
      我伸手挪了挪壓在右肩上的書包背帶，決定離開這熱鬧的空間。
      活動中心外靜的很，整日下來的激動與熱情全沉澱在幾乎被烈日烤乾的地面上，一滴汗珠自髮鬢下滑來到下巴尖端。
      教室的沙門內傳來細微的啜泣。
      我輕推開沙門，無法避免的吱嘎聲使她將哭聲壓抑的更低。我沒有說什麼，只是坐在最後一排的椅子上，看著她顫抖的背影直到放學鐘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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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我沒有睡意，僅是反覆看著運動會拍的照片。
      我想著她跌倒的瞬間、她腿上的傷、她顫抖的背影。地上佈滿紙團，我想寫些話來安慰她，卻什麼也寫不出來。
      一條用來折紙星星的長形紙條和淡藍色的鋼珠筆安靜地躺在桌面。
      我嘆了口氣，按下相機的電源鈕將它關閉，然後低頭面對空白紙張，開始疾筆書寫。

      禮拜一，那張笑臉依舊，卻不如以往開朗，白白和小蝟想盡辦法逗她開心，但這傷口似乎沒那麼容易被沖淡。
      我將紙條摺成星星，尾端留了一小截，上面畫了個箭頭、寫了個「拆」字，在她離開座位時將它輕擺在鉛筆盒跟前。
      待她回到座位，疑惑地拿起紙星星，開始緩慢地打開。
      直至那字句完全顯現，她的笑容終於恢復了以往的溫度。

      「在我心中，妳永遠是最棒的。」